潮汕大地，群山阻隔，大海为途。世人熟知 “拼才会赢”，这是刻在潮汕人身上的文化标签。昔日数先辈搭乘红头船漂洋过海下南洋，形成“有潮水的地就有潮人”的人文图景。世人多见潮人敢闯敢拼、开拓立业的面，但支撑这份闯荡走得长远的，还有刻在族群脉里的信义底。拼搏是向外开拓的勇气，而情义是向内扎根的根基。

我长于粤东，从小对潮汕文化耳濡目染。如果要用四个字概括潮汕人的精内核，我认为是“情笃义厚”。都说“四海潮人，笃于风义，”李商隐、苏东坡等古代文人曾浓墨重彩提到的所谓“风义”，而今在我们潮汕人的观念里，不单指通俗所说的有情有义，而指的是重信诺、念旧恩，危难之际敢于相托、世代相承的族群风尚。这份精，既鲜活地体现在人与人相交的真实故事里，也凝固在潮汕世代留存的风物文脉之中。

潮州市潮州府衙镇海楼

今年在全国火爆出圈的潮汕言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面，有句阿嬷流传下来的训，令我感触很：做人要有情有义，自有贵人来帮你；情义的人不能交往。有人说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向我们传递的是种“相信的力量”。而唯有笃于风义的人，才值得别人去相信。这句话不是凭空编出来的剧本，是潮汕民间代代相传的老人言。

当年，广东的广府、潮汕和客三大民系均有数先辈远涉重洋闯荡南洋，纸侨批漂洋过海，自己省吃俭用，也要接济故土的亲人；宗族邻里之间，守望相助。所谓贵人，并不是刻意去攀附得来，而是你先守住情义，真诚待人，同道之人自然向你靠拢。

回望我自己的收藏之路也是如此。我做收藏，从来不是当成门生意去经营，纯粹出于热和情义。也正是这份不功利的本心，不知不觉结识了全国各地很多志同道的藏友。大相交，看重的不是利益计，而是人与人之间份真诚的相知。

器物只是载体，藏的是份人情。本事可以低，财富可以多少，但为人处世，情义二字不能丢。这就是潮汕乡土文化，留给我的教化。

在我七岁的时候，有件事让我至今记忆犹新。当年我们三口，跟着父亲到他揭阳朋友宏伯伯中做客。伯伯、伯母十分热情，伯母个人在厨房忙里忙外，做了满满圆桌十几道菜，饭菜十分丰盛。伯伯陪着我父母喝茶聊天，里氛围和睦融洽。潮汕人向来洁净，屋子收拾得尘不染。等到落座开饭，我才发现伯母直没有上桌，还留在厨房忙碌收拾。那时候年纪小，心里觉得很惊讶，但身为客人且是小辈，也不敢多问。回路上，父亲很是感慨说潮汕女十分贤惠，她们常常守着厨房那几平米的空间默默操劳，把饭桌交谈的场，还有满桌好的菜肴，都留给丈夫和客人。现在回头想来，也难怪宏伯伯的生意能够做得那么大，背后离不开宏伯母默默付出。

这位伯伯里是做木材和翡翠玉石生意的。后来发生的件事，对我触动大，也影响了我成年之后的为人处世。当时有对贵重的翡翠藏品不幸丢失，伯伯被族伙人误会，百口莫辩。为了自证清白，伯伯和伯母甚至想到要用端的式。危急关头，他们选择把双儿女托孤托付给我父亲。年少的我听闻这件事，内心受到很大震撼。我真切感受到，在潮汕这片土地，个人的信用与名誉，有时看得比命还要重。也正是基于彼此之间足够厚重的情义，走投路之时，才敢于将身命、珍贵的骨肉至亲，托付给朋友。

那幕让我幼小的心里，读懂了何为情义。“有情有义” 不是嘴上说说的客套话，是危难来临的时候沧家具封边胶厂，愿意把宝贵的东西交付出去的份信任。

潮汕的这句老话，做人要有情有义，自有贵人来帮你。重情重义，守好自己的信用，才会有人愿意信你、托举你。反之，旦名声与信义受损，在熟人社会里，几乎寸步难行。

往后我走上收藏这条路，交道的藏友遍布全国各地，我时常会想起年少的这段往事。不管是瓷器、红木，还是陈皮、翡翠，器物有价，但人的信誉价。做收藏，玩的不只是物件，是做人。我始终提醒自己，守住情义，守住信用，不唯利是图，待人真诚坦荡。

1990年作者与人留影于汕头龙湖宾馆。

岁月如梭，晃30多年过去了。2022年，我父亲离世，当时正值新冠疫情，到处隔离封路，出行处处受限。这位伯伯，不顾重重阻碍，从几百里之外的潮汕揭阳辗转赶到珠海，送我父亲后程。就在那刻，我读懂，为什么说做人要有情有义。当年危难之时，我父亲接受了他的托付；多年之后，纵使疫情阻隔、路途艰难，他也要赶来送别故人。人与人之间这份情义，是你来我往，是患难相托，也是记恩念旧。

以潮州青龙古庙为代表的潮汕祠庙，构建了“庙宇即学堂”的活态传承生态。

这份普通人身上所呈现的笃于风义，并非凭空生成，它根植于潮汕厚重的历史文脉。潮汕大地崇文尚艺、珍视传统，其文化根脉，始于历史上数次衣冠南渡。为避中原战乱，宗族南迁，历尽辗转，定居于潮汕平原。此地群山环峙、滨海隅，地理相对封闭，犹如安稳的庇护所。时过境迁，中原故土日渐消散的汉民族农耕文明、礼乐宗法，在此得以保存延续，未曾随乱世而湮灭。完整的汉民族文化体系在此落地生根：留存古汉语音韵的潮汕言，口耳相传；星罗棋布的寺庙、祠堂，承载着宗族制度和、佛、道、祖共祀的敬畏之心。潮剧、潮州刺绣、潮州木雕、潮州彩瓷、潮汕糕点等众多非遗技艺，都围绕着祖先信仰与祭祀传统文化保留至今。寺庙、祠堂不只是祭祀先祖的场所，是教化乡梓、传续风、承袭中原传统审美及工艺的场所，代代把忠孝信义、笃于风义的价值理念传递给后世子孙。

嵌瓷、木雕、潮绣、糕点等非遗手艺薪火相传的核心场所在寺庙、宗祠，民间祭祀活动让非遗技艺生生不息。

众多非遗工艺美术品类当中，我潮州金漆木雕。这份代代相传的风义精，也被匠人融入刀凿之间，镌刻进木雕器物之中。潮州金漆木雕与东阳木雕、黄杨木雕、龙眼木雕并称四大木雕，其中多层镂通雕是它具代表的技法。这项技艺伴随着衣冠南渡从中原传入，落地潮汕之后，又结本土的民风民俗不断演化，终形成树帜的工艺面貌。它以樟木为胎，同块木料之上，可以雕琢出好几重纵空间，亭台楼阁、戏曲人物、鱼虾蟹篓，层层嵌套、互相穿插。雕刻完成之后再髹大漆、贴上真金箔，成品金碧璀璨。金漆木雕大量应用在祠堂、庙宇的梁枋、龛、大屏风，将忠孝节义、历史祥瑞典故刀刀镌刻于木；同时也做成各式摆件走进寻常宅沧家具封边胶厂，把丰收、富贵、平安、吉祥的美好祈愿带入民间。

潮州金漆匾，心怀苍生：佑我黎民

潮州市区的己略黄公祠，被古建筑誉为 “潮州木雕”，万能胶厂家是晚清祠堂木雕的实物范本，现为全国文物保护单位。祠堂拜亭梁枋之上，镂刻《铜雀台》《张羽煮海》等戏曲故事，借喻户晓的戏曲情节演绎人伦道义，把宗族崇的忠孝信义可视化地呈现在建筑之上。广东省博物馆收藏的1935 年金漆木雕大龛，作为国宝文物也曾登上《国宝藏》二季，龛身内外雕刻、彩绘《郭子仪拜寿》《百忍堂》等经典题材，寄寓孝亲睦族、忍让守礼的族群理想，是潮汕敬祖崇文的物质见证。清末揭阳木雕艺人黄开贤创的龙虾蟹篓，是潮州木雕标志题材，整块木料雕琢出篓笼与水族生灵，既致敬滨海乡土的生计烟火，也寄托富足和顺的民间祈愿，后世工匠创作的该题材精品亦入藏国博物馆，向全国展示潮汕木雕的巧思与人文内涵。这种精细繁复、巧夺天工的手艺，称得上是东美学里顶的艺术瑰宝。所以说，潮汕金漆木雕，它不单是属于宗族庙堂的艺术，是承载汉族文脉、留存风记忆，是部刻在木料之上的史书。

潮汕木雕《虾蟹篓·篓中篓》。

我收藏的虾蟹篓是潮州木雕的经典代表作，篓中篓（大篓套小篓）既是精湛的雕刻技艺，也是民俗吉祥寓意、传统工艺融潮汕海洋文化三者结，是潮汕地区通雕技艺的体现。

蟹：蟹取“甲”，寓意二甲传胪、步步升、事业夺魁；虾谐音“哈”，阖喜乐。虾蟹同筐，代表财富满满。篓中篓：大篓包小篓，寓意篓篓富足，篓篓有余，财库套财库，财富层层收纳，代代积攒。普通单篓代表仓财富；篓套篓，寓意财中有财，福气层层叠加。潮汕靠海，渔获满篓，就是老百姓心中实在的兴。

潮汕木雕核心工艺追求：通雕镂空玲珑之美！普通单层虾蟹篓已经很难，篓中篓，内外两层篓框全部镂空编织，两层篓之间还要留出空隙雕刻虾、蟹穿梭在两层篓缝隙之间。 工艺难点在于内外两个篓的编织竹篾纹路要分开，不能粘连；木头雕刻出细“篾条”，雕刻时候难度可以想而知！两层镂空套在起，光线可以穿透外层篓，照进内层篓，篓中篓光影层次成倍增加。转动摆件，千变万化，这就是潮州木雕追求的“玲珑剔透”。虾蟹篓是潮汕木雕手艺人审美和技艺的“试金石”。

出于这份由衷的喜，我常常奔走于潮汕三市，汕头、潮州、揭阳，但凡遇见做木雕工艺的作坊、店铺，我都要驻足细细观摩。我会反复比对各的工艺水准、雕刻细节、题材立意，在不断走访、对比甄别当中，收藏了数件金漆木雕精品。于我而言，收藏这些器物，不只是件工艺品，是留住这份南迁而来、代代相传的文化记忆。

潮州木雕《莲年有余·九鱼跃升》沧家具封边胶厂。

我收藏的这件是典型潮州多层镂空通雕手法，主体大鱼向上跃起（跃鲤） 造型大鱼昂向上，是鲤鱼跃龙门的意象，代表步步升、事业腾飞。 把大鱼放在视觉C位，眼就抓住视线，作为整件摆件的主骨架，撑起整组构图。

鱼身大面积镂空透雕是潮汕地区木雕核心工艺，玲珑通透的雕刻工艺把鱼鳞部位掏空，去除实心厚块，在减轻摆件重量的同时让木头不容易闷潮开裂，光线穿过镂空缝隙，层层错落，光影灵动。大配八小，计九条鱼创作理念，“九”在传统文化代表，寓意长久；大鱼象征主，小鱼代表子孙后辈，寓意族兴、代代有余。

潮州金漆木雕立体圆雕《连年有余》。

这件立体圆雕贴金版作品也被我起收藏了，因为这件作品是潮州传统雕刻经典。 锦鲤大鱼昂冲天，干劲十足。鲤鱼跃龙门，寓意步步升。论是对事业、庭的盼头，都能激发奋发向上精斗志。这件充分体现当地工艺美学特点，尤其考验雕刻功底，鱼、荷花、水草、浪花互相穿插交错，很多细薄构件，镂空之后木料不能断裂，开料、修刀难度大，是非常考验手艺人技艺。镂空形成大量浅缝隙，底座保留原木根料，厚重敦实底座压住重心，避头重脚轻，摆放稳固，贴金之后光影果佳。灯光照耀，金箔反光，亮暗层叠，动感十足，潮州金漆木雕华贵感释放。

在潮汕地区，除了金漆木雕，潮州彩瓷的佛造像，也走进了千万户，几乎户户都会请回里供奉。枫溪窑口薪火相传，匠人以瓷土塑造佛法相，经过制模塑像、潮彩彩绘、描金烤花，件件瓷塑就此成型，相好庄严、彩饰富丽。和金漆木雕服务祠堂庙堂不样，潮彩瓷造像安放在普通百姓中的龛，中原的造像信仰随先民南迁，与本土风俗相融，和洛阳龙门石窟脉相承。百姓供奉像，寄托阖平安的心愿，时刻提醒自己心存敬畏、向善守，这正是民间百姓对于笃于风义朴素的践行。

潮州枫溪传统彩瓷塑《释迦牟尼佛》。

潮州枫溪传统彩瓷塑《药师佛》。

两尊释迦牟尼瓷佛、药师佛，造于潮州枫溪，属于传统潮彩瓷塑。1998、1999年中长辈先后请回中供奉。枫溪作为“瓷都”核心，描金彩绘佛像工艺远近闻名 。两尊造像慈祥端庄，金彩富丽的造像，近30年朝夕相伴，既是地非遗工艺的见证，也寄托人平安向善的心愿。

潮州金漆木雕，多用于宗族祠堂、庙宇古建之间，承载着大众共同的期许，祈愿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；而潮州彩瓷佛造像，则安顿于寻常百姓的厅堂龛，寄托户人朴素的念想，祈求安康、吉祥顺遂。木瓷，金彩。边是祠堂庙堂宏大的宗族叙事，记述族群迁徙、耕读传的集体记忆；边是千万户细碎温热的人间烟火，安放普通人对平安生活的向往。二者彼此呼应，互为补充，共同构筑起潮汕人的精世界。庙堂之上宣扬忠孝节义，市井民间恪守信义恩义，二者在起，便是潮汕族群笃于风义的完整面貌。

于我而言，它们同样也是我的精寄托，藏着我对生活那份积、热烈的期盼。这些非遗手艺作品陪伴着我日常的生活中，年复年，从来都不是束之阁、只供把玩观赏的古董，它们没有脱离生活，是真正活在烟火日常当中触手可及的活态。我在收藏、品读这些器物的过程当中，也不断从中汲取力量，心怀敬畏，读懂器物背后，便是读懂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风义传承。

作者参加潮州青龙庙会，与来自世界各地、全国各地的潮汕同胞，起在潮州古城呼祈愿在新的年“国泰民安！风调雨顺！兴兴！顺顺！”

特邀作者：陆彬（当代陶瓷艺术收藏，广州得藏品、大观造物局项目创始人）

栏主持人：冯善书（南+收藏在线负责人，南产业智库研究员，文艺评论协会会员）

出品：南产业智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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